| 小苇将自己封闭在家中已经半年了。她每天上网,偶尔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些东西。从电脑记录中,父亲知道她在看灵异小说,而她写的文章也充斥着血腥的味道——两个相爱的人遇到坎坷,男生被女生用刀砍伤,男生的眼睛被挖出来……看得父母胆战心惊。
刚刚上初一的女生,内心为何充满暴力?半年来,小苇母亲一直想带孩子接受心理辅导,但只要一提,小苇就暴跳如雷,说自己没有病,是父母有问题。
这天,小苇母亲来到心航路,她求助的第一个目标是如何让小苇走出家门,接受心理辅导。
品学兼优的女孩被同学戏称为“侠女”
初次见到小苇母亲,感觉她衣着得体、举止优雅,是一位颇具知性气质的白领。但在进一步交流中发现,她介绍孩子情况时思路凌乱,总是反复说:“从天堂掉到地狱就这么简单,我真倒霉遇到这样的孩子。”“我知道自己欠她的……”
她的表现引起我的关注,孩子自我封闭是她唯一紧张的事吗?她的焦虑对孩子的情绪造成什么影响?我试图去触碰。但她却有意回避我的问题,也许回避本身也反映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直到现在,我都接受不了女儿变成这样!我常求她别再装神弄鬼吓唬我了,希望这一切快快结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小苇从小就很独立,我们几乎没费什么劲她就长大了。我现在后悔极了,知道自己亏欠她很多,我愿意偿还……”
小苇父亲来自南方一个大家族,多年来家族中出过很多才俊精英。身为博士的他做事力求完美,追求卓越。孩子还没有出生,夫妻俩就规划如何对孩子实施“精英教育”。
小苇母亲搜遍了书店里关于家庭教育的书籍,觉得赏识教育可以激发孩子的潜能——只要将大拇指竖起来,孩子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努力向上。
赏识教育的确使小苇从小就争强好胜。小学三年级做了大队委,成了老师的得力助手。那时,小苇父亲在国外,母亲作为一个国际项目的牵头人在开发区工作。小苇放学回家自己弄饭吃,然后写作业,做学生干部也没耽误学习,这样的孩子着实让夫妻二人省心。
一切变化都很突兀。小苇小升初后的暑假,母亲去国外考察。回来之后,发现孩子变得沉默寡言,总是欲言又止,原本把父亲当做偶像的她和父亲越来越对立,甚至经常批评母亲太懦弱,容忍父亲的坏脾气和霸道……
上了初中后,她成绩不好,还经常和男同学发生冲突,有一次在教室里撕扯男生的头发,被同学戏称“侠女”。父母感到莫名其妙,第二个学期,小苇索性坚持不再上学了……
一个原本品学兼优的学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发展到与同学发生暴力冲突,并以牺牲学业为代价?
经过小苇妈妈的多次努力,小苇终于同意和我见面。但妈妈劝她的理由是,有个喜欢文学的老师看了她的博客,希望能够与她交流。确实,为了了解她的情况,我上她的博客看了她的所有文章。
成绩倒数还被赏识你以为我是白痴?
小苇瘦削得让人心痛,她高昂着脖子,走进房门。父亲无意中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她马上闪开,表情中充满厌恶。坐下后,她的目光始终不与我对视。
“小苇,见到你我很高兴,你的文笔不错,对许多事情有自己独到的思考,看得出你读过不少书。”
“也没有。您别听他们俩乱说,我写的文章只能算是习作。”
“你的习作让我想起了自己十几岁时对文学的热爱,很想不上学去当作家。”这句话果然收到了预期效果,小苇开始直视我了。
“你是不是喜欢在家写作呢?也想当作家吗?”
“不,我和您不一样。我可不是因为想当作家才不去上学的!”小苇有点儿激动地反驳。
小时候,小苇和别的孩子一样涂鸦,母亲就惊叹女儿是绘画天才;小苇写了篇小文章,母亲就预言女儿以后肯定能当作家……在母亲的赏识中,小学阶段的小苇充满了自信,认为自己是能成大器的“天才”。
她很少跟同学交流,觉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不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她认为老师只看重成绩,是应试教育的奴隶;她也不大看得起母亲,认为母亲没有专业水平,不足以引领自己成长……
考入重点初中,小苇发现世界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同学中有艺术特长的太多了,自己的那点皮毛根本拿不出手;同学中成绩优异的也太多了,她拼上所有力气成绩还是倒数;她将希望寄托在作文上,可是她的作文在老师眼里那么普通,从未被表扬过。
小苇茫然了,为什么大家眼中的我和自己心目中的我有那么大的反差?是我太差了,还是缺少机会?小苇每天都在想这些问题,上课无法听讲,回家无心写作业。
母亲不明白,一贯争强好胜的女儿为什么每天都耷拉着脑袋?她觉得这时恰恰应该多给予孩子“赏识”,她像从前一样不断地说:“你是最棒的!你已经很优秀了!”……
这些话却招来小苇巨大的反感。她好像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觉得妈妈在嘲弄自己:“你认为一个成绩要倒数的孩子是优秀的吗?你以为我是白痴?我不上学了!”
12~20岁的孩子面临最大的成长话题就是自我同一性问题——“我是谁?”这个时期是一个人反思自己、形成自己、确立自己人生的关键时期。此时,他们在成年人的影响下勾画出理想的自我形象,这些形象往往是成功、有能力、受人尊重的;而现实生活中他们承受着来自学习、人际交往、适应性等多方面的压力,理想中与现实中的自我很难统一。自我同一性出现混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该往哪里去,不太肯定自己,也不能把握自己。
小苇的母亲在实施赏识教育时没有原则、缺乏横向比较,不但没有激励小苇,反而加剧了小苇自我同一性的混乱。母亲为小苇勾画的理想自我太具诱惑性了,当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达到目标时,为了捍卫自己的自尊心,她宁可选择逃避,也不愿承认自己并不出类拔萃的现实。在孩子成长中,家长要注意为孩子制定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时,千万不要脱离孩子的实际水平。要知道,过高的目标水平会使孩子经受太多的挫败感。
尽管她措辞“凶狠”我却隐隐听到“怒其不争”的意味
“小苇,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小学一贯优秀的你到了初中感到力不从心了。你内心的感受是否跟妈妈讲过?”我想看看她和父母交流的情况。
“她是一个非常愚钝的人,说了也不一定能明白。”小苇批评妈妈时毫不客气。
“父亲理解你吗?”
“我的追求完美,对自己苛刻都和他很相似,所以他能够理解我一点点,但我恨他。”
“为什么呢?”
小苇父亲在单位很强势,回家谈起工作,总是在话语间藐视那些不努力不成功的人;在家里,他也很强势,说小苇母亲尽管研究生毕业,但头脑糊涂,如果不是仰仗娘家的势力,她做家庭主妇也不合格。
“他这样评价你妈妈,你觉得他们之间关系怎样呢?”
小苇哼了一声:“很融洽!和我妈妈那种傻得要命、思路混乱、甘做寄生虫的人一起生活,有什么不融洽的?你把他们叫来问问就知道了。”
小苇对妈妈的评价一直都十分负面,而且相当极端。尽管她措辞“凶狠”,但很奇怪,我却从她的话里隐隐听到一种“怒其不争”的意味。
第一次谈话主要和来访者建立关系,了解基本情况。为了避免给她压迫感,我做了总结,结束了这次面谈。
在整理面询记录时,我为小苇勾画了情绪图谱。她对男生动手打人的原因是什么?在博客中为什么会出现“两个相爱的人遇到坎坷,男生被女生用刀砍伤,男生的眼睛被挖出来”的描述?她对父亲由崇拜变成敌对,以及对母亲的“怒其不争”的负性情绪,到底说明了什么问题?
为了解开谜底,我约见了小苇的父母。
不去上学对高高在上的父亲也是一种沉重打击
小苇的父亲始终以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我与小苇母亲交流。小苇母亲每说一句话都会看他的反应,而他一直面无表情。
“小苇的认知水平较高,对一些问题的思考已超出她的年龄和阅历,当她感到难以驾驭时,就出现了严重的情绪问题。不去上学只是结果和表象。我发现她对父母都有不同程度的负性情绪,我们今天从家庭结构、夫妻感情状态、亲子交流的模式进入探索,好吗?”
一直不发言的父亲突然急切地表白起来:“我和妻子的关系很好,家属院里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多么和谐,我为这个家付出了怎样的心血。您问问她,我对她怎么样?”他指了指妻子。
“是呀,他对我们可好了。”小苇母亲马上讨好似的点头,“尽管他工作很忙,但每天都回家吃饭,然后再回实验室。有时工作得太晚,为了不打扰我们,就在实验室凑合一夜。”
“你是说我夜不归宿吗?一共也没有几次!”小苇父亲觉得妻子说得不对,审视地追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怕打扰我们而委屈自己。”
“对于你们的夫妻关系,小苇有何看法?”我打断了他们,希望进一步澄清。
“这孩子思考问题总是很消极负面。她特别反感父亲对我的态度,经常提醒我要注意父亲的言行,说这个年龄的男人是最容易背叛家庭的。每次我都呵斥她,怎么能这样想呢?他是单位的领导,这样的传言会影响他事业的发展,对我们三人都没有好处。”小苇母亲的解释使我感觉到,维系这个家庭的纽带有一种功利味道。
“你不能这样跟她讲!”父亲又在批评母亲,“好像我真有什么事。清者自清嘛!”
在我的辅导计划中,了解夫妻间沟通模式只是为了追寻小苇拒绝上学的原因,所以不想在他们夫妻关系问题上介入太多。
“你们知道小苇当众撕扯男生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吗?”
“那个男生学习成绩好,特别狂傲,总是流露出对女生的藐视。那天,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难题,只有几个男生做出来了。这个男生下课便说‘这道题测出了男生和女生的智商,女生投降吧……’许多女生都愤愤不平但没有吭声,小苇冲了过去……”
女生是小学时代的佼佼者。女孩的生理和心理发育比男生早1~2年,她们能更快地适应学校的教育,将老师课堂上的知识及时准确地落实到位,赢得老师的宠爱。而多数男生依然沉浸在对世界的探索之中,表现出纪律的散漫,课堂学习成绩不良等。
任何事情都具有两面性。升入中学后,有些女生作为小学时代的“既得利益者”,固守着“老师教自己学”的被动状态,造成思维定势严重,知识面狭窄;而男生对世界的好奇和探知使得他们思维活跃,知识面扩大,继而呈现出巨大的优势。
此时,失去主体地位的女生出现心理波动是十分正常而普遍的,许多女孩子来到心航路面询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师,女生是不是越长越笨呀?”
小苇升入初中感到优势不再。她痛恨张扬的男生,但又无法在知识上超越男生,她对男生的暴力行为,在文学创作时把男生弄得很惨,都是在宣泄自己失落的情绪。
小学时代,小苇把父亲看做自己的偶像和帮助者。进入初中后,她观察父亲的角度发生了变化。父亲对母亲的态度使她再一次感受到男性的霸道和无礼,她把对同龄男生的气愤投射到父亲身上,希望唤醒母亲和她一起向男性宣战,但母亲的性格使她有“怒其不争”之感,只能独立战斗了。而她选择不去上学,也是对高高在上、事业有成的父亲的沉重打击。
在我分析的过程中,小苇父亲一直在点头。“没有想到我的脾气给孩子带来这么大的伤害,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小苇父母是很有主见的人,当他们知道症结之后,就没有再来接受辅导。在机构的回访中,他们感谢心航路帮他们解开了孩子变化之谜,提供了改善关系的思路。
他们一家三口到外面度假了一个月。回来后,小苇的状况发生了很大变化,只是仍没有去上学。父母表示,可以给她时间去思考和适应。他们担当起辅导孩子学习的任务,坚信孩子的未来依然会出类拔萃。
这是一个没有完成辅导计划的咨询。我所做的工作只是初步扰动了这个家庭。尽管他们依靠相互妥协暂时达成了一致,但他们未来可能还会面临不少问题。我的感受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有待改善,如必要,可以接受专门的家庭治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