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心航路心理咨询中心总督导/张丽珊

　　本文发表于2007.7.11今晚报情感版

　　李若尘(化名)从张家口打来求助电话，大学四年级的李若尘在电话中听起来怯怯得像个小孩子。她说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还经常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周围没有人喜欢她……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李若尘的情况，我建议她让母亲打电话过来。

　　电话咨询有很大的局限性，因为无法看到来话者的肢体语言，从语言信息中捕捉到有效信息是非常有限的，就像我们在拓展游戏中经常做的双盲游戏，很大程度上咨询师和来话者就像两个蒙上眼睛的盲人，相互搀扶，但是否朝心目中既定的方向迈进则不得而知。为了将失误降到最低，向当事人最亲密的人电话求证，是比较有效的方法。

　　李若尘的母亲在电话中表现得很强势：“这个孩子一点都不随我，做事慢腾腾的，做什么都不成，这种状态都好多年了。我给她找人看过，可都没用，花钱不说还耽误了我的生意，所以我不管她了。我曾想过根据‘大师’的建议，送她出国，要不会搅得我心神不宁！”

　　从母女的状态中，我意识到这个面询将具有极大的挑战。

　　“我依赖他，但并不爱他”

　　高挑清秀的李若尘跟在矮小的父亲身后。“老师好！”说话时，她的目光游离在别处。

　　“真是一个漂亮女孩，若尘，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不累？”说着我伸出手，她很随和地接应了我，我和若尘的沟通顺利开始。

　　“老师，我觉得自己可差劲儿了，不知道如何与人交往，不知道如何维护友情，周围人无论起初对我多么好，但最终都离我而去。我还特别自私，没有爱心，做什么都不行……总之，我生活得一塌糊涂。我不知道自己未来如何生存。”若尘慢条斯理地将自我效能低描绘得淋漓尽致。

　　与男性相比，女性更善于察言观色，对别人的表情和态度更加敏感。有人则会因为过分依赖周围发生的事情，而使她们内心感受随外界的变化而变化，难以准确地把握自己的情绪。同时女性相对更关注自身的消极方面，这种“消极的自我关注”会产生更多的痛苦感受和糟糕心情，严重者由此引起焦虑。

　　“最近有谁离你而去了吗？”

　　“恋爱两年的男朋友和我分手了，我很依赖他，但他说让我放了他，和我在一起他快累死了。”

　　男友比李若尘大一岁，工作一年了。每当她与同学发生冲突或遇到不愉快，李若尘就让男友第一时间赶到自己身边，听她反复地倾诉和抱怨，给予最恰当而充分的安慰。时间长了，男友不堪其烦，不再耐心地安慰她，而是让李若尘想开些，别太小心眼了。李若尘内心更加难受。她思忖，如果他不能随时倾听、安慰自己，恋爱还有什么意义？

　　“若尘，你说你们已经恋爱两年了，这两年恰是他毕业求职、走向职场的时期，同样面临很多压力，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他也说自己有压力。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有什么能力关心别人？我依赖他，但并不爱他。分手之后，我也反思过，如果爱他，就不会这样对他。奇怪的是，尽管我不爱他，可为什么他离开后，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被掏空的感觉呢？”

　　在李若尘的两性价值体系中，男性充当的是无条件绝对服从的角色，这与她的原生家庭(由父母照料的家庭)之间是否有必然的联系呢？我开始探究她的原生家庭。

　　原生家庭为她定位人生坐标

　　“若尘，你遇到烦恼时，和父母说吗？”

　　“很少说，我妈是做生意的，终日在外面忙，回到家不是闷不做声，就是训斥我或数落我爸爸。我更不会跟我爸说，他做什么都不成。”李若尘用很简洁的话勾画出他们的家庭模式。我已经意识到她的自我效能感低和情感模式与她的家庭系统有直接关系，我继续探索下去。

　　“你说‘爸爸做什么都不成’是什么意思？”

　　“他下岗之后自己做生意，但做一个赔一个，后来就认头在家照顾我们了。”

　　“噢，你妈妈真辛苦，负担全家的生计呀！”

　　“但我不喜欢她为我们安排一切时那盛气凌人的样子，她对我爸和爷爷奶奶一家人都很傲慢……像人家亏欠她什么似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家族系统问题。若尘在潜意识里高度认同女性的强大，蔑视男性的价值。处于青春期的她对异性有本能的渴望，但根深蒂固的观念使她难以和男生平等交往，男生顺应她，她就藐视男生，“依赖他，但不爱他”；男生拒绝或反抗她，她的自我效能感就会遭到摧毁性的打击，与男生交往，无论哪种模式都使她难以收获幸福感。

　　若尘表面上反感父亲的无能和依赖，但成长中母亲的操控和父亲的照料无疑构成“替代成长”，使她缺乏独立意识和独立能力，对外界充满依赖。当她发现依赖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时，内心充满了恐惧。这或许是她与父母冲撞时无法克制怒火的原动力。

　　“希望人与人之间都能够平等相处正是你的善良所在。”接下来，我给她做了精神分析。我告诉她，父母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就传输给他们成长所需的所有能量，父亲给予孩子前进、坚持等力量；母亲给予孩子情感方面的支持和熏陶。李若尘的家庭结构使她难以从母亲那儿学到平等、平和地与异性交往的方法；而对父亲生存能力的否定又阻隔了她从父亲那里获得成长、获得成功的能量，这使她深陷自我效能感低下的泥潭。若尘不停地点头称是。

　　对若尘进行系统心理辅导的第一步是将他们亲子之间的能量链连接，以便若尘的自我价值感提升。家庭作业分别写出爱父母的40条理由。若尘听后嘴张得很大：“哪里有这么多的理由呢？”我告诉她，作为一个孩子，如果对父母不能感恩，直接损害了自己的力量感，要想使自己充满自信，就要高度认同自己的父母；另外让她写50条爱自己的理由。“太多了，我真的没有那么多值得爱的理由。”我严肃地告诉若尘，如果想改变现在的状态，就必须要努力地找寻自己的价值和优点，只有自我接纳的人才能心胸开阔而从容，才能用心温暖周围人，进而优化自己的心理环境。

　　妈妈将自己的遭遇写进女儿的生命

　　一周之后，若尘通过电子邮箱将作业发给我，看得出她是很认真地完成这个作业。我在作业中寻找破解若尘心结的密码。爱妈妈的理由中，“为了不让我受伤害，妈妈替我包办了许多的事情。”“妈妈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随时洞察别人关心自己背后的动机。”爱爸爸的理由中“我能感受到爸爸对我的爱是真诚而深沉的，但我却疏远和伤害他，妈妈曾给我讲过，一个色胆包天的父亲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从而我对他也产生了戒备。”爱自己的理由中，“男女交往有分寸，不会越轨。”这三个散落在各处的点是不是可以连成一条线呢？为此我与若尘的母亲通了长途电话。

　　当我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后，若尘的母亲在电话那边沉吟了一下，好像在下决心似的。“张老师，我去天津和您面谈，可以吗？”

　　若尘母亲的美丽让我震惊。“本来我想将过去的事情永远封存，没想到却在孩子的事情上显露出来了。”若尘母亲年轻时到若尘父亲所在的单位进修，其貌不扬的他疯狂地追求她，被拒绝之后，利用工作之便强行占有了她，更为麻烦的是一次就怀孕了。为了面子，她委屈自己嫁给了他。“尽管结婚后发现他并不是坏人，但内心的感受始终不好。若尘出生之后，我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她被人伤害，所以一再提醒若尘注意周围的每一个男人，他们的破坏性很大，甚至会扭曲女人的一生。”

　　社会文化、信念、价值观等都通过父母以一种高度个人化的、选择性的方式向儿童传递。父母的人格、态度、社会经济地位、宗教信仰、教育程度和性别意识都影响着他们向孩子传递的文化价值和标准。尤其父母在态度和行为上不一致时，孩子很难形成评价事情的统一标准，也就不能发展无冲突的价值观。很多青年人的心理冲突可以从父母教养原则的不一致性那里找到根源。

　　若尘母亲非常配合，回去之后与若尘交流，帮助若尘澄清一些错误的观念，并给予若尘真诚的关怀。

　　接纳自己，才能接纳别人

　　第二次与若尘见面，她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老师，我完成作业之后，我对自己的每一个感受都认真地反省，我发现，和同学在一起心很累，希望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可自己一个人时又寂寞空虚！另外我总是希望将来身边的人都不如我有福气!只要看到别人比自己好就特别难受。来这个学校不久，我就开始嫉妒我的一个老乡，因为同学们都喜欢她，我却看不惯她的行为。后来我被同学们孤立起来，我当初没有向别人诉说、求援，感觉有点丢人。之后，我就成了这个样子，害怕和别人相处或聚会，总会有胸闷的感觉。心烦时特别期待妈妈的关心，可总得不到温暖、爱，经常会遭到妈妈的不理解和拒绝。”

　　“若尘，其实你自己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在与人交往中，你缺少包容，这并不能证明你自私和不善良，而是你缺乏足够的自信心，处处担心别人超过自己。一个心理健康的人会有100分的自我价值，内心的占80分，外表的占20分。假如内心只有40分，他会有两种心态的可能：第一种是认为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内心只有40分，故此不惜一切地去维持“我有80分”的假象，例如不肯认错、事事较真、过分注重面子、坚持己见，不顾他人等。第二种是知道不如人，处处退缩，怕承担责任。一个人对自己没有信心，就不能对别人有信心，别人对他也不会有信心。”

　　“您分析得太对了……”

　　如何提升自己的自信心呢？就是信赖自己的能力。自信的基础是能力，能力的基础是经验。多做多用是最可靠最有效的提升能力的方法。尤其是每次比上次多增加点难度，每次的提升便会更显著了。在以后的日子里，若尘非常认真地完成我留给她的提升自信、自尊、自爱的作业。连续三个月的辅导，若尘已经能够完全地悦纳自己，同时与周围的同学建立了良好的互动关系。

　　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是在成长过程中逐步建立起来的。在孩童的阶段，身边的成人如何引导他去理解每一件事，如何做出反应的行为，决定了这个人能否培养出足够的自我价值。自我价值贮藏于潜意识的深层中，它决定一个人的信念、价值观和行为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成就，同时也会成为各种心理和行为问题的最深层的原因。父母的言行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孩子未来生活的质量。